贾平凹:从秦岭到秦岭

2019年06月21日 15:15:13
来源: 《当代陕西》 作者: 王新民

  巨大的灾难,一场荒唐,秦岭什么也没改变,依然山高水长,苍苍莽莽,没改变的还有情感,无论在山头或河畔,即便是在石头缝里和牛粪堆上,爱的花朵仍然在开,不禁慨叹万千

  秦岭是一座中国南北分水岭,也是一座父亲山。秦岭不仅有惊世之美,还是一个伟大民族的龙脉所在,具有作为民族生命线不可取代的地位。正如贾平凹在《山本》题记中所言:一条龙脉,横亘在那里,提携了黄河长江,统领着北方南方。这就是秦岭,中国最伟大的山。这条伟大的山脉和它涵养的河流滋养了这个伟大的民族,见证了它的光荣和梦想,曲折与辉煌。秦岭和中华民族密不可分,从历史与文化的角度看秦岭,它又是中华民族之根,紧紧地将这个民族凝聚在一起,把文明的种子撒向四面八方。地灵必然人杰,秦岭孕育了无数的仁人志士,贾平凹就是其中之一。

  最撼心灵的美

  贾平凹生长于秦岭之中的商洛市丹凤县棣花镇,自称是山的儿子。20世纪80年代,他出版的第一本小说集就命名为《山地笔记》,描写了70年代秦岭山地历史地理和现实生活。在《山地笔记》序里,贾平凹夫子自道:我是山里人。小小的时候,娘说:你是在山洼里捡的。以至长到十来岁了,才晓得娘的话,是趣逗我呢。但我却清楚:我是在门前的山路上爬滚大的;爬滚大了,就到山上割那高高的柴草,吃山果子,喝山泉水,唱爬山调。山养活了我,我也懂得了山。

  即使后来到西安上大学,进了城。在山里爱山,离开山,更想山了。一有机会,贾平凹就回到秦岭之中的商州,走遍商州的山山水水,结晶成《商州初录》《商州再录》《商州又录》,生动形象而较为系统地为读者展示了改革开放初期商州山区的自然风光、人文历史和沧桑巨变。

  20世纪90年代,贾平凹在与穆涛的答问中如数家珍地谈起秦岭。他说,一座秦岭主峰分隔了家乡与西安,那座著名的华山,其阳坡就在商州。在商州还有一座真正属于商州的名山,那就是商山,是历史上有名的秦汉时的“四皓”隐居处。商山位于丹凤县州河南岸,山形奇诡,凸凹有致,因雪后初霁,峰峦组合呈一个“商”字而得名。秦末汉初,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用里四臣子退隐在商山,食商芝,饮丹江水,悠悠然似闲云野鹤。那里距我老家十五华里,其山十分雄伟,有王者之气。另,距我老家三十华里有凤冠山,是有异于全商州所有山的,形如凤冠,有桂林山峦的秀美。我老家门前正对着太阳山,一侧是笔架山。商州的山大体来讲不凶不恶,变化大,却无阴晦之气,所以走到每一条山沟里,都是感觉阳光亮堂。而且山多高水多高,山随水转,水随山转,一步一景,常看常新。

  贾平凹还说,每一座山都有不少故事,有的是神话的,有的是历史的。还有,那里的地方都十分美丽,简直不可思议,随口说一说我老家周围的一些地名吧:棣花街、茶坊岭、桃花铺、竹林关、留仙坪,这些地点难道不让你动情?他还谦虚地说,是我家乡的这些地方好,我总是觉得还没有把最美的最撼心灵的写出来呢。

  秦岭的“百科”

  新世纪以来,贾平凹创作了《秦岭最美是商洛》歌词,并经著名作曲家赵季平谱曲,著名歌手谭晶演唱使秦岭和商洛誉满神州。

  面对汉中、安康文友关于汉中和安康也是秦岭的一部分,也最美的质疑,贾平凹幽默地说:商洛是我的故乡,我觉得秦岭最美是商洛并写了字,很多地方有意见,说我们也在秦岭里,我们也很美,但是他们说晚了,谁也没办法。再说只有商洛七个区县全部在秦岭里,而汉中、安康就不全在秦岭里,也有一部分跨越巴山或神农架。贾平凹认为,商洛一直是他的文学创作基地,他对商洛有着深厚的感情。

  2005年,贾平凹创作出版了荣获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秦腔》。之后十年,贾平凹以每两三年创作出版一部长篇小说的速度,相继推出了《高兴》《带灯》《古炉》《老生》《极花》五部长篇小说,叙写了秦岭山区百年历史、文革动乱和改革开放以来的山乡巨变。这些小说发生地主要还是在商州这个秦岭的点上。

  笔者是在去秦岭脚下自主选学《秦岭解密》专题前夕拿到《老生》的,不是书,而是全文刊载的《当代》杂志。于是有了在学习之际夜读《老生》的福分。打开杂志,跟着书中的老师读《山海经》,随着唱师唱阴歌,发生在秦岭山中的百年历史扑面而来。20世纪60年代前的战争、革命、土改,生在60年代初的我虽无缘经历,但也听老人讲过一些,通过莫言等作家的作品也涉猎过一些,但这次读《老生》,跟随唱师的讲述,对这些早已尘封的历史有了全新的了解。就说土改,中央的大政方针不错,但到了基层遇到了马生那样的歪嘴和尚就难免把经念歪,甚至公报私仇、中饱私囊,损害了人民群众的利益,也玷污了党和政府的形象。

  书中写到的20世纪60年代后的“文革”、改革、瘟疫(非典),我们记忆犹新,尤其是瘟疫(非典),尽管过去了十余年,但每每想起来余悸犹存。

  《老生》由四个故事组成,每个故事前引用一段《山海经》作为引子,不仅是引经据典,佐证历史,还使全书显得混沌苍茫,贯通古今。或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山海经》是写了所经历过的山水,《老生》的往事也都是我所见所闻所经历的。《山海经》是一个山一条水地写,《老生》是一个村一个时代地写。《山海经》只写山水,《老生》只写人事。也就是说《老生》中的人事都是发生在《山海经》所写的秦岭山水之间,或者说《山海经》所写的山水见证了《老生》中所写的人事。贾平凹近年来嗜读《山海经》,在后记中也坦言:“《山海经》是我近几年来喜欢读的一本书,他写尽着地理,一座山一座山地写,一条水一条水地写,写各方山水里的飞禽走兽树木花草,却写出了整个中国。”不言而喻,贾平凹也希望通过《老生》写出整个中国。

  贾平凹曾经说过,要做时代的记录者。多年来,他创作的作品尤其是十几部长篇小说堪称中国城乡尤其是秦岭山区变革的百科全书,20世纪80年代后期创作的《浮躁》记录了改革开放初期商州山区的巨变;90年代后期创作的《土门》《高老庄》描写了秦岭山区或城乡接合部的变迁;新世纪初期创作的《秦腔》《高兴》反映了城镇化进程中秦岭地区农村及农民的沧桑;之后创作的《古炉》杀一回马枪,追述了“文革”在乡村引发的一系列变故;再后来的《带灯》将笔触前移当下基层发生的事件。

  从秦岭到秦岭

  如果说,《秦腔》《高兴》《古炉》《带灯》《老生》主要是描述商州这个秦岭之一的“点”的话,那么,2018年出版的《山本》则突破商州这个点,进而辐射到整个大秦岭的“面”上。

  2017年岁末,征得贾平凹同意,笔者先睹为快阅读了《山本》手稿。在连续三场雪天和雪夜,拜读刚刚竣稿尚未出版的小说,其刻画的秦岭的山山水水令人赏心悦目,其描摹的秦岭草木禽兽令人眼花缭乱,其续写的民国历史发人深省,教人珍惜当下,引人展望未来,洋洋近五十万言,堪称又一部史诗性力作巨著。贾平凹在2018年新年寄语中也说:社会生活波澜壮阔,创作依然有饥饿感。过去的算过去,像种庄稼,还得再耕作,盼望有收成。

  2018年2月1日,《陕西日报》以《秦岭依然山高水长》为题刊发《山本》后记。编辑在按语中写道:《山本》是贾平凹写的第十六部长篇小说。他俨然是一个农夫一般的作家,时时在文学这片土地上耕耘,笔耕不辍,几乎每两年就有一部长篇问世,堪称是中国的作家中的劳模。

  在后记中,贾平凹首先交代了《秦岭志》改为《山本》的经过:这本书是写秦岭的,原定名就是《秦岭》,后因嫌与曾经的《秦腔》混淆,变成《秦岭志》。再后来又改了,一是觉得还是两个字的名字适合我,二是以张口音最好,而“志”字一念出来牙齿就咬紧了,于是就有了《山本》。山本,山的本来,写山的一本书,哈,“本”字出口,上下嘴唇一碰就打开了,如同婴儿才会说话就叫爸爸妈妈一样(即便是爷爷奶奶,舅呀姨呀的,血缘关系稍远些的,都是收口音),这是生命的初声啊。由此可见作者对书名的反复推敲琢磨之功。

  在后记中贾平凹坦言:我就是秦岭里的人,生在那里,长在那里,至今在西安城里工作和写作了四十多年,西安城仍然是在秦岭下。用他的话说:生在哪儿,就决定了你。所以,我的模样便这样,我的脾性便这样,今生也必然要写《山本》这样的书了。

  以前的作品,我总是在写商洛,其实商洛仅仅是秦岭的一个点,因为秦岭实在是太大了,大得如神,你可以感受与之相会,却无法清晰和把握。曾经企图能把秦岭走一遍,即便写不了类似的《山海经》,也可以整理出一本秦岭的草木记,一本秦岭的动物记吧。

  按贾平凹自己的说法,“《山本》的故事,正是我的一本秦岭志”。

  或如他在后记所感慨的那样“巨大的灾难,一场荒唐,秦岭什么也没改变,依然山高水长,苍苍莽莽,没改变的还有情感,无论在山头或河畔,即便是在石头缝里和牛粪堆上,爱的花朵仍然在开,不禁慨叹万千。”联系到去年秦岭北麓整治,的确令人感叹: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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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编辑 - 王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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